题记:如果给我一个解释 /我会重新审视人世 /接纳历史 /我会义无反顾地爱上这个荒凉的城市
从一开始,漫衣的仇恨就缤纷地凋谢着,不分季节,那些夭折的彻骨冰凉如同漫衣频频失守的童年记忆,连绵不绝地从她的生命边境走失。仿佛在漫衣的世界里,它们永远无法长成一朵花的模样,一朵可以将盛时的娇艳慢慢开败成形容枯槁的花。以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漫衣终日仰望着被白玉兰花遮掩的天空,周身疼痛。漫衣所有深切的仇恨就是被这些大朵大朵的花肢解掉的,漫无边际衣再也不能恨,漫衣怎么可以不恨?
那是阿诺离开人世的第一个春天,那个春天用它的确良105个阴天积攒了漫衣所有将流未流的眼泪,到第106天,天空终于流出漫衣的第一滴眼泪。那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,漫衣正在院子里的简易棚里烧着饭,就突然听到阿诺叫门的声音:漫衣,傻丫头,又走神了吧?饭都糊了。阿诺一声一声地叫,漫衣自始至终不敢回头,整个人僵立在那儿,眼泪一颗一颗掉落。
阿诺曾说,他愿意用一生的时间等待一朵花的凋谢,因为这样,他就必须先等那朵花长成他要的模样,因为这样,他的一生还必须足够长,长到无法让时间错过空间,距离分开爱情。
阿诺不知道,十八岁的漫衣就这样把这句话藏在心里某个角落,然后默默爱了他这么多年。阿诺还不知道,这个当年被叔叔从西南小镇带回来时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,用十年的时间习惯了她应该习惯的一切,包括一种感情国度对另一种感情国度的漠视。她已经学会了放弃——放弃被爱,放弃温暖,放弃一打纯白的裙子,放弃眼睛里面的泪水,放弃仇恨的能力……就当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些。
只是,自始至终漫衣都无法放弃自己对阿诺的爱,更多时候,她宁愿相信一切的因缘都起始于一场宿命。是宿命让漫衣喜欢堂哥阿诺,纵然宿命忘了替漫衣安排一个合理而圆融的理由,那样的喜欢也是生了根似的,不小心落在了心里就再也不挪根。也许年少时候的喜欢只是因为喜欢,从不考虑对不对,值不值。到后来,喜欢长大成爱,什么都身不由己了。
阿诺却是从小都不喜欢这个单眼皮小眼睛的堂妹的,也许漫衣的到来,在阿并非干净的眼睛里面投射了太多婚姻和道德的体无完肤,也许还有一个孩子面对另一个家族以外的孩子时的慌乱。他还记得自漫衣出现在这条街后,街角的那株白玉兰花就整天整夜得掉花了,一季都没停过,阿诺的鼻子都快香掉了。这个十三岁的小男孩终于在一天放学后,愤怒地奔跑过扬了一条街的花瓣雨中,把顶着一头乱发的头猛得撞向毫无预备的漫衣。漫衣倒下去的时候,笑容还来不及收拢,眼睛却奇怪地斜成太阳从地平线上落下的角度。这眼神生生地把阿诺所有带刺的语言拦截在行进的中途。
阿诺是想凭借一个少年的天真烂漫毁灭一种同样年轻的天真烂漫,阿诺想在白玉兰花还没掉尽的前一时刻,大声地告诉漫衣,丑丫头,你的爷爷不是你的爷爷,你的奶奶不是你的奶奶,你的爸爸不是你的爸爸,你全部拥有的不过是二分之一的妈妈和三分之一的母爱。漫衣你这笨蛋!
漫衣却把所有恶毒的语言统统拦截在离她一厘米远的地方。之后见到阿诺,还是一如继往得叫声哥,脸上是世故而谦卑的笑。阿诺于是越发嫌她,把她捕过来的小鱼一条一条捏死,然后跑到街上,隔几步扔一条,整整扔了一条街。漫衣也不哭,只是怔怔地望着他,脸一点一点白下去。等阿诺闹够了,再慌慌得一条一条拾起来,每拾一条念一声鱼儿的名字,整整叫了八十八声“阿诺”。
漫衣一直认为,自己的一辈子就这样了,只能眺望到终结,却无法追溯到最初始的好个感动和爱抚。一辈子只爱着一个人,一辈子只 一个人哭,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,一辈子都不断地丢失着记忆,一辈子把所有的悲伤遗忘。只是在某个安静的黄昏,在被白玉兰花打到头的那一刻,漫衣才会突然地想念把她养到八岁的姥姥和溪水边青梅竹马的多原。她快记不住他们的样子了。
如果没有二十四岁那年的车祸,漫衣的一生也许就用再轮回那些悲伤和让人流掉眼泪的幸福。差不多有好几年了吧,漫衣的眼睛里流不出一滴眼泪,漫无边际秀喜欢这样,幸福和哀愁都不是源于心败于心埋于心的,它们只张扬地长在别人的生命里。
可是,六年后阿诺的母亲找到漫衣,只轻轻一句:阿诺……他再也醒不过来了。就足以把漫衣所有的坚持和坚硬都粉碎。漫衣一句话都没说,只提着雪白的婚纱冲过正午阳光倾泻的大街,就这么义无反顾地跑向阿诺住的医院。
阿诺住在窗前有一株白玉兰花树的病房里,漫衣跑到医院的时候,白玉兰的花瓣正扑着窗沿掉,那声音很大,漫衣就停住了,再也迈不开脚步,一个人站在窗玻璃外,看干干净净的病房里插着的两朵黄玫瑰,看雪白的墙,看蓝白相间的被子。阿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,从来没这么安静过。
漫衣在窗户外面唱了那首多原教给她的《蓝花花》,蓝花花蓝花花你是我的蓝花花,整整一个下午,这期间她的心里风一般掠过多原的影子。
医生说阿诺可能一辈子醒不过来了。阿诺的母亲在病房外呼天抢地,可漫衣的耳机把这么多声音全都过滤掉了。她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跑到阿诺打过她扔过死鱼的那条街,从黎明坐到天黑。到第三天,漫衣兜了一裙子的白玉兰花来到阿诺面前,把左手放进她的掌心,她说阿诺,让我们住一块吧。
漫衣用余下不多的钱租了一间民房。租来的房子很偏僻,在城市巨大的投影下面,阳光总是走到一半是累了,很觉得遥遥无期,于是随便搁哪丛叶上就抽起了烟,扬起一团雾。但漫衣依旧很快乐,总能轻易地原谅为非作歹抽一根烟而半途而废的太阳。
阿诺病得越来越厉害,漫衣必须整晚整晚地抓着他的手,不让他年轻的生命滑落。有时候,漫衣用她八岁、十三岁、十八岁时穿过的衣裳,擦洗花一般打着褶的玻璃,看着水从这块玻璃流向那块玻璃,一边说着漫无边际的话:阿诺啊,今天天气很好呢!阿诺,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椒盐土豆;阿诺,阿诺我不叫你哥了,就叫阿诺行吗?……阿诺,阿诺我睡了吗你总是不理我……
漫衣以为她可以这样一辈子陪着阿诺,洗一篮子的衣服,不用她说话,幸福也会从天而降。这是漫衣唯一一次无视宿命的存在,她几乎已经把幸福铺排到了及目可见的每一个地方,可阿诺的生命还是一天一天消减,不容漫衣挽留。
阿诺入葬的那天,下很大的雨,漫衣没去送他,一个人躲在还留有阿诺温度的房间里,把阿诺从春天到冬天的衣服一件一件整理出来,拿到护城河边去洗。回来的时候,经过阿诺打过她的那条街,一朵白玉兰花落她的头上。
自那以后,漫衣的身体就一直不见好。五月份,漫衣的母亲来看她,带了她小时候爱吃的椒盐土豆和八岁那年第一次进家门时穿的衣服。看见漫衣,眼泪“啪啪”掉。
漫衣的幻觉越来越强烈,老吵着“天好了,要把阿诺的衣服拿出去洗一下”。那几天,院子里全是阿诺的毛衣,阿诺的衬衫,阿诺的袜子。第七天,漫衣的母亲再也忍受不住,拼命抱住又要去护城边洗衣服的漫衣,哭道,漫衣啊,妈对不住你,不该把你从姥姥那里带回来;不该骗你,不告诉你身世,不该让你认识阿诺,认识后更不该拦着你们两个……漫衣啊……
漫衣的母亲哭得一塌胡涂,漫衣却只轻轻地笑了一下,像那个时候城市上空的一把温月。漫衣说,妈,能让姥姥和多原哥来看我吗?我想了他们了。
三天后,多原一脸风尘仆仆地站在漫衣面前时,漫衣几乎认不出他了。多原也长大了。
多原陪了她三天。每天,多原都背着她,去那条街上,多原哼着《蓝花花》,漫衣在他背上倦倦地说话。白玉兰药快开败了。
最后一次,漫衣伏在多原的背上,一抬眼,看见十三岁的阿诺站在白玉兰树下。一片昏暗。
那一刻,漫衣二十五年来的记忆一点一点苏醒:
八岁,漫衣第一次站在这条街上,看见阿诺。一朵白玉兰花掉在她的头上。
十岁,愤怒的阿诺和不知所措的漫衣。漫衣的眉上从此多了一道断缝。
十三岁,漫衣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。
十八岁,喜欢阿诺。
二十四岁,从婚礼上逃出来,只为了看一眼阿诺,却从此多逃不出命运的掌握。
二十五岁,在阿诺睡出的深深的人形状的褶痕里,把自己轻轻放在阿诺的生命中央。
后记:一个从未尝试过爱情的人却试图穷劲爱本身。为此,这个傻瓜花了一两个下午的时间,一个人坐在行政楼前的长椅上,思考“爱一个公会不会颤抖或者凌乱”这个问题,引得不少情侣侧目。终于明白,现实中的爱情只需要你1/3的理想和2/3的生命去坚守。生命才是唯一,爱情只是这个唯一的二房,爱情不可救药。
毁灭了N个结局,最后决定让漫衣在多原的背上死掉。写完后才发现受了《蓝色生死恋》的毒,逃不出又一场悲剧的演习。也许适合那天晚上提着裙子跑过整个校园时的心情,忧伤便寻不到,眼泪无处可逃。
写下这篇文章,送给寝室另外五头姑娘,祝她们好。

